读懂《富春山居图》

这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，用三四年时间，把富春江边一段寻常山水慢慢画给好友看—— 没有奇峰怪石，只有平淡天真，却被后人公认为中国山水画里最耐看的一卷。

先认形制：这是一卷手卷，不是挂起来看的，而是横着、从右往左一段段展开的。

所以"先看哪里"的答案很明确——从最右端看起。右端是一片平缓的坡渚与疏树， 水面开阔。这是画家给你的"开场白"，节奏很慢，像深吸一口气，然后才领你往里走。

把卷子在心里向左缓缓拉开，你会发现山势是有呼吸的：

先是低平的坡岸，接着山峦渐起、层叠推远，又忽然收束为一段空阔的江面； 走着走着，几处村舍、渔舟、小桥出现，像旅途上偶遇的人家，让你停一停； 最后山远水阔，归于一片淡远的空白。

整条路径疏密相间、开合有致——这正是长卷的看法：不是一眼看完，而是走过去。

三处局部，三种读法。每一处都先看见，再说感受，最后才落到方法。

黄公望画山，用的是"写"而不是"描"。他把书法的用笔带进画里： 山体的纹理主要靠披麻皴（一种皴法，用一道道松软的长线表现土质山坡的体积，因形似披散的麻丝得名）来表现， 多是干笔（笔上含水少，画出的线条松、毛、带飞白，区别于湿润的浓墨）， 落笔松而不乱。

墨色看起来淡，层次却很多。远山一抹淡墨，近坡略加皴擦，水面干脆留白—— 浓淡之间，远近就出来了。读这卷画的笔墨，不必背术语，只要凑近看出"这是写出来的"，就已入门。

全卷以平远（山水画'三远'之一，视线由近处平望向远方，景物层层推远，气氛开阔平和）取景， 不追求高耸逼人的气势，而是让山水缓缓铺陈。

长卷的章法讲究开合疏密：山多处为"合"，水阔处为"开"；树石密处见繁，留白处见简。 一开一合、一疏一密之间，整卷有了音乐般的节奏。

卷后有黄公望的自题，交代这卷是为好友无用师（即无用禅师，黄公望的道友，此卷为他而作，故这一段又称'无用师卷'）所作， 前后画了好几年。画上还累积着历代收藏者的钤印（盖在书画上的印章，既有作者印，也有历代藏家印，是流传的凭证）。

这卷的装裱身世尤其传奇：清初一度被藏家珍爱到想"焚以殉葬"，火中抢出后断为两段—— 前段较短的称《剩山图》，后段较长的即这卷《无用师卷》。读它的题跋与印记， 等于翻看它走过的几百年。

黄公望是"元四家"之一，曾入仕受牵连入狱，出狱后入全真道，晚年隐居于富春江一带。 他画此卷时已年逾古稀，心境淡泊。

理解了这一点，就理解了画为什么"平淡"——这平淡不是技不如人， 而是一个看过起落的人，把日子过成了画。